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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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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英雄无觅  

2010-03-03 15:20:50|  分类: 诗地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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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英雄无觅 - 《锦绣》杂志  - 《锦绣》杂志

撰文:张泉  图片:CFP 

千年来,镇江人保持着对长江的敬畏。每年正月初一,镇江的农户都要云集在长江边,秤江水。“水重,则江水大,水轻,则江水小。岁岁不差。”江水的起落决定了来年的收成,甚至直涉家园与生命。

长江和大运河在此地交汇,镇江因渡口形成城市,从最初就注定了流动的命运。江河善变,战事频仍,生活动荡,镇江一直在军事中心和商业中心之间摇摆不定,始终生存在紧张的错觉中。纵然它一度占据天下航运中心,纵然它曾是帝国最繁华忙碌的都会之一,也丝毫不能消解这种来自历史与现实的压迫感。

在古老的中国,许多城市依靠河流、山川,形成利益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镇江的兴衰,正是其中的一则典型案例。如果我们回到辛弃疾的时代,就会发现一些潜在的轨迹,这些水岸城市的困境与隐秘。那时,镇江被称为京口,作为帝都的门户,迎接来自北方的朔风和连绵的刀兵。刀刃之上,商业却开始萌芽。

 

 

只有老人能闻到来自北方的凛冽飓风,像狼嗅到血腥那样,寒毛贲张。北固亭下,汹涌的江水正裹挟着锋利的冰凌呼啸而过,在悬崖上撞成碎片,重又化为流水。激流夜以继日地洗刷着险滩,在江中形成大片的漩涡。有许多次,他都以为,那些漩涡可以把冬天吸进去,不动声色地释放一个春天出来。然而,他已进暮年,却从没见过春天临近的熹微迹象。

帝国漫长的边境已经从长城转移到长江。此时是宋廷南渡后的第四朝皇帝,宋宁宗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65岁的辛弃疾终于从闲职任上被调往前线,出任镇江知府。战事一触即发。

亡国之痛、不遇之恨,日夜腐蚀着这个腰间渐生赘肉的男人。43年后,当初英武的少年将军,已经变成一个乏味唠叨的老人。他日夜在江边逡巡,苦苦等待进兵的信号。百无聊赖中,他站在屡次被焚毁又屡次重建的北固亭中,把《永遇乐》和《南乡子》这两个词牌填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在这些极富盛名的词章中,他不厌其烦地念叨着曹、刘、孙仲谋的名字,还有那个代表了他最高理想的南朝宋武帝刘裕——他从长江一路打到黄河。他们都是不世出的帝王,并且,他们不朽的功业,只有放进镇江的苍凉涛声里,才能被无限放大,找到缅怀的出口。在镇江,绝世的英雄狭路相逢,在对抗中彼此成就;在镇江,英雄们挥师北上,光复河山。这些逝去的故事,是辛弃疾镇江情结的根源。

镇江由此成为辛弃疾记忆的临界点,登高临望,即是他北方的故乡。北方有他的过去,也是他对于未来的全部想象。

 

 

面向遥远的北方,辛弃疾又陷入相同的梦境。

梦境中,少年纵马回枪,甩了缰绳。只在一箭之地,数十匹战马纷纷人立起来,它们继而四蹄刨地,鼻息暴躁地喷起尘土,试图保持前冲的姿态,却是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辛弃疾极目虎视,招展的旌旗模糊了彼此的面孔,辛弃疾也没有兴趣去捕捉那些面孔,刀枪交接之后,生死已判,记住死者的面孔,是件何其荒唐的事情。

那已是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的往事。那一年,参加耿忠义军的辛弃疾南渡,面见宋高宗,希望高宗同意义军南下归附朝廷。洪迈在《稼轩记》中记录了这个22岁的年轻人,“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高宗不仅答应了辛弃疾的请求,还当即对他策封。

返回北方的路上,辛弃疾才知道,张安国叛变降金,耿京已死。辛弃疾当机立断,召集五十轻骑,突入金兵五万军中,直闯大帐,当着一干女真将领的面,生擒张安国,旋即全身而退。临走时,他还策反了一万名汉族士兵,追随他一起南渡。

这是辛弃疾夸耀一生也遗憾一生的事情,也是他最后一次难忘的试手,后来他在词中写道:“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南渡后,这个传奇将军便被人们寄予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人们太需要希望,所以无暇去想,把一枚不安分的北方的种子,深植进南方温润的土地,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辛弃疾开始接连上奏,条陈厉害关系,劝说帝王北伐。他的《美芹十论》、《九议》很快就像他的词章一样在坊间流传,只不过,它们是被当作散文,而不是檄书。

写下那些句子的时候,年轻的辛弃疾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将在未来掀起多么浩瀚的波澜。作为那个时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众多年轻人之一,他只是一味地想象,拼杀,殉国与救赎。他完全不会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在破旧茅屋的黑夜里轻易就把过去一笔勾销,写些“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的词句来敷衍自己。他更不会知道,时至终了,他还是作为一介书生而被铭记,他没能用他的刀枪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时代豁开哪怕一个缺口。

辛弃疾太渴望麾旌北上,收复失地,哪怕仅仅是坐镇镇江前线,然而,镇江却成为他心中解不开的一个结。他被频繁地委以新职,他几乎在大半个南方都担任过转运使、安抚使,他一次次上疏请战,距离镇江的战场却越来越远。他夜夜枕着长江的涛声,却再未踏上江北的土地。他连成为高适、岑参那样的军旅诗人的机会都没有,他见不到塞北的明月,边地的悲笳。他只能在江南幽静的山林里回想自己昙花般的年轻时代,将交错的觥筹误当作兵刃的撞击。那些从未存在过的未来在黑暗中噬咬着他。

他不知道南渡是不是一场根本性的错误。南渡多年后,在给尚书韩元吉的祝寿词中,辛弃疾写道:“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

天马渡江,可堪回首。

 

 

镇江这城市正像个技艺绝伦而又异常贪婪的赌徒,上手便向辛弃疾要走了四十年光阴。属于他的一切梦想都被命运迅疾地卷走,恰似北固亭下的江流,日夜不息地卷走他的热血、他的壮怀、他的记忆、他的词章。

开禧元年是辛弃疾最后的机会。然而,他已经不可能再独闯万人大营。这个故事曾一再安慰着他,然而,43年后,这故事被时光磨砺得那么地矫情和伪善。

为了这次北伐,辛弃疾已经默默筹备多年。他一直与出使金国的使者们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他也屡次派遣细作潜入幽燕,甚至综合各方回报,绘制出详细的地图,各地山川形势、将帅姓名、兵力分配莫不详尽。这些一厢情愿的筹备,被他总结为“谍者师之耳目,兵之胜负与国之安危皆系于此”。

然而,花甲之年的辛弃疾终究还是与命运擦肩而过。朝廷里瞻前顾后的文官集团开始不断地攻击他,他很快又被驱逐。两年后,当他终于再次被启用时,倔强的词人已经走不动路,他65岁,死在秋天。

城外联翩的战马倥偬,到头来只是他的错觉。镇江成为一个难以解释的梦境。

在风波亭慷慨赴死的岳飞,被永久地怀念和演绎;而在北固亭苦寻反攻良机的辛弃疾,却不得不面对别样的命运。悲剧有许多种,有的惨烈壮丽,有的则以苦为乐,并不是所有悲剧都无限接近于永恒。因为,在中国荒诞的历史上,从来只有死者才有权利获得尊严。

 

 

辛弃疾面向北方遥祭的时代,天下的中心再度从中原转向江南。这一次不仅是人口的迁徙,经济中心的转移,更是观念的更替,在城市的生死病老间,这个国家也被赋予新的气质和内涵。

辛弃疾渡江时,镇江声名日隆。在历史上,镇江始终在商旅中心和军事中心之间举棋不定。地处长江与大运河的交点,镇江“西距汉沔,东连海峤,为三吴襟带之邦,百越舟车之会”。太平盛世里,它是“舟车络绎之冲,四方商贾群萃而错处”,而烽烟一旦燃起,镇江又会迅速成为天然的屏障,庇佑南来的帝王与臣民。辛弃疾的挚友陈亮曾到镇江考察军备,他在奏折中描述镇江,“京口连岗三面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大略如虎出穴”,镇江的战略价值可见一斑。

高宗渡江自立门户时,一度打算把镇江当作行军所在地。然而,帝王贵胄怎能置身前线?大臣们稍加劝慰,君王便义无返顾地一路南去,直到遭遇临安的烟雨,才缓下一口气。

有那么一阵子,金海陵王完颜亮被杀,金国内部动荡,怯懦的高宗少有地离开临安,亲临镇江前线,打算反戈一击。然而,女真军队稍做集结,高宗便二话不说重回临安。他的子孙们,孝宗、光宗、宁宗……每一代帝王登基后都曾希望成为中兴之主,忙着为岳飞正名,整顿军备,然而,他们很快便因女真人的威胁或一两次战争的失败而锐气尽失,忙不迭地把这烫手的江山丢给儿子,像父辈们那样去做太上皇。自此,镇江这道烽烟中的关口,被南宋的帝王们长年搁置,永久地遗忘。

镇江并未因此便在那个时代黯然失色。恰恰相反,十万驻军,数十万南下的难民,来自全国的羁旅的客商,沿着江岸叫卖身体的烟花女子,一起涌进镇江城,构造出一道末世的奇景。

人们滞留在这座充满不确定性的城市中,今日车马繁华,也许明日覆手即为焦土。然而,商业还是义无反顾地喷薄出来,毕竟,有那么多人需要生存,再惨烈的战争也不能剥夺人们经营日常生活的渴望。尽管这是一个重农抑商的国家,然而,在交通枢纽线上,三教九流之人混杂,各色观念相互牵制,本与末之间的界限日趋模糊。

镇江的商业在刀刃上喷薄兴盛.粮食、丝绸、桐油、木材……都在这里集散,中转,售卖。南宋时,镇江港的粮仓存储能力曾高达240万石以上,漕运的发达也激发出城市的商业活力。

商业比政治更加迅猛地更改着城市的格局,与政治的强行干预带来的憎恶与抵抗不同,商业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日常生活、风俗时务。随着用地的紧张,镇江的商业沿着大运河两岸逐渐扩张,与此同时,在旧城与运河之间,形成了面积大出几倍的新城,以及五个贸易集市:大市、小市、马市、米市和菜市。整个城市的布局因商业而成型,逐水而更生。

 

 

1842年,镇江再度成为军事争夺的焦点。为了彻底摧毁清王朝的信心,英军舰艇长驱直入,决定攻占镇江,控制大运河,切断清廷的南北漕运。镇江之役异常惨烈,副都统海龄自缢殉国,守军阵亡上千人。此战宣告了鸦片战争的正式结束。道光皇帝被迫开放沿海五口通商。然而,英国始终没有放弃占尽地利的镇江,16年后,《中英天津条约》终于迫使清王朝开放镇江为通商口岸。

这段屈辱史,却也促成了镇江商业的再一次萌芽。资本为这座濒临强弩之末的城市注入新的生命力。怡和洋行、太古洋行、轮船招商局……都在镇江建造码头,在上海卸下的货物,取道镇江中转和调配,借助长江和大运河深入中国腹地。全盛时期,镇江的商业势力一度北达河南、山东,南至安徽,傲视江左。

兴衰只在半个世纪间。镇江过度依赖河流运输及中转,突如其来的繁荣驱逐着人们追逐利润,根本无暇思考,如何才能发展出具备自身特色的产业。

这条黄金水道,在20世纪初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1904年,胶济铁路通车,青岛开始从镇江分走来自山东的业务;此后,京汉铁路和津浦铁路的通车,又使汉口和上海一涌而起,夺取了河南和安徽的业务。更具标志性的事件则是陆路交通枢纽南京,取代了水路交通枢纽镇江,铁路的时代以摧枯拉朽之势征服了渴望现代化的中国, 完全更改了中国的商业规则。铁轨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盘丝错节地蔓延在整个中国的土地上,而那些在水一方的城市,则被迫或消亡或蛰伏下去。

祸不单行,镇江港口的河道也开始严重淤积,客商纷纷撤离。与此同时,南通、无锡等新兴工业城市开始攻城略地,镇江商业的腹地遭到无情蚕食。镇江最终龟缩为扬州、高邮、淮安的一隅之地。镇江的光芒完全被拥有张骞的南通,或者拥有荣宗敬和荣德生的无锡所淹没。以致几十年后,人们已经忘记,这座长江边上的小城,曾是中国最富庶的省份的省会。曾经独一无二的镇江陷入“长江三角洲”这个笼统的概念里,城市的商业精神被不断地切割,简化。

 

 

我仍然固执地留存着小时候阅读辛弃疾的记忆。十八年前,在一个罕见的高温天气里,我搭着一条已被身体捂热的毛巾,读到辛弃疾那骇人的起笔,“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它促成了我对北固亭长年的想象。

在镇江,我已经找不到多少辛弃疾的痕迹。北固山成为一个公园,北固亭被翻修一新,而被称为镇江女婿的辛弃疾,不属于这城市。辛弃疾只是镇江的过客,镇江只是辛弃疾理想的殉葬地。其实我早该知道,历史与当下、想象与现实从来是两码事。只是因为固执。固执终要戏弄我们,然而,也正是这些固执,时时安抚着我们菲薄的记忆。

从1980年代开始,中国的城市和乡村前赴后继地卷入旅游造势的热潮,镇江却没能在中分得一杯羹。许多年后,有人愿意坐着刚刚开通的铁皮慢车,一路颠簸去更加凋敝的扬州,却再也无意渡江南来。镇江不是传统旅游路线上“华东六市”中的任何一个,它是颗从线串上滚落的佛珠。

镇江并非没有美景,古人谓,“生居洛阳,死葬朱方”。北固山更被称为“天下第一江山”。镇江也不乏历史或名士的绯闻,然而,对城市英雄的经营,镇江却总是蜻蜓点水。

镇江曾试图宣传金山寺,据说那里是法海的地盘。然而,风靡中国的《新白娘子传奇》,并没有唤起人们对金山寺的好奇心。至于曾寓居镇江1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赛珍珠,也只是被翻修了故居,开几次研讨会,更何况,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赛珍珠和他所推介的林语堂,并没能像张爱玲、胡兰成们那样得到平反和大规模的追捧。

苏轼可以代表眉山,杜甫可以代表成都,或者杜牧,可以代表扬州。然而,镇江却没能成功地打出一张历史的底牌,使之成为拯救旅游业的杀手锏。

镇江曾经异常繁华的商业传统,也完全中断。因为宋人戴复古的一首极其平庸的长诗《京口喜雨楼落成呈史固叔侍郎》,镇江营建了第一楼商业街。“第一楼”化自诗中首联“诗京口画楼三百所,第一新楼名喜雨”。镇江有太多杰出的诗句、词章,它们被统统地遗忘了。这个时代像南宋一样是奢靡,戴复古迎合了奢靡之风。至于其间的审美趣味与情怀,大约无暇顾及。于是,无论是第一楼商业街,金山旅游商圈,还是西津古渡商圈,镇江以历史为名振兴商业,历史却隐遁不见。镇江并非没有做过努力,为了树立历史品牌,曾邀请吴子牛拍摄电视剧《西津渡》,然而,如今早已不是电视贫瘠的八九十年代,当初一部《八仙过海》可以捧红边城蓬莱,如今要依靠电视剧创造城市的商业神话,需要太多的投入和运气。

时至今日,面对苏州、无锡、南京甚至常州的夹击,镇江慌不择路,江南的灵逸和北方的豪放,最终都从它身上悄然褪去。在普通中国人心目中,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城市,最终沦为餐桌上的一个冷盘和一瓶调味料——镇江肴肉和镇江陈醋。前者剔透,一眼即可看穿;后者浓烈,竟能依稀辨出些辛弃疾词中的味道来,可惜终究,只是点缀。

(图文版权所有,转载注明出处:《锦绣》2010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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