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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杂志

国家商业地理读本

 
 
 

日志

 
 

苏绣倾城  

2010-04-27 12:44:36|  分类: 江南制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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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掩映的浅斟低唱,诗酒临风,与街头巷陌熙攘的摊位,流连的人潮,构成苏州城的两极。城市在这种泾渭分明的分割中,巧妙地维持着一种紧张的均衡。在串联着这两极的器物中,苏绣是不容忽视的一个侧影。千年以降,苏绣的商业化、工业化进程,与鱼米之乡的蜕变相互应和,与时代的跌宕相辅相成。苏绣被不断地被驱逐出深闺,被赋予商业价值,被冠以救亡复兴的宏大意义,直至难以负荷。

 

撰文:张泉 

虚构的后花园

薛素素掀起垂帘,画舫之外,姑苏城被暮霭渐次稀释,千里烟波去如平川。

时近暮年,薛素素才终于回到故乡苏州。薛素素生活于明朝中后期,乱世尚未真正来临。然而,她却一生生活动荡,辗转金陵、广西苗区和湖广边城,名满天下,而悲喜自知。

薛素素是苏绣高手,时人曾称许她的绣品“惠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菩萨观花中,自然结真果”。不仅如此,她在书画、诗文、洞箫、棋术、马术方面也无不精通,后来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中颇为倾慕地描述她“少游燕中,与五陵年少挟弹出郊,连骑遨游,观者如堵。”然而,薛素素一生遇人不淑,无论是官吏、文人、武夫还是商人,无一次善始善终,直至晚年,也只能用丝线描述自己无声的悲欢。

按照传奇小说家对历史的浪漫化处理,时代的更迭往往与红颜有关。然而,无论红颜以后怎样倾国倾城,她们最初也不过困守闺中,借助案上的笔,指间的针,维系着对于外部世界的永恒想象。

古代的家长对年轻人的培养有着太多苛刻的规划,男人们要学会礼乐射御书数,从出生起名的那一天开始,就要为了出仕、平天下做准备,而刺绣的针与线之于江南的女子,恰如同男人的长剑与马鞭,可以经纬整个虚构的世界。刺绣是她们必备的技能,也是消遣时光、安于本分的方式。这些冰冷的器物被礼教约束,反而烘托出父辈的温情。君与臣,父与子,夫与妻,这些最基本的人际关系,构成帝国稳定的格局。

于是,针线绘出城中的车马流水,城外古道上的杨柳依依;以及,那些诗句中的边塞明月,那些传奇里的才子佳人。在方寸而又神秘的花园里,崔莺莺、杨玉环和薛素素们,一道消耗着日渐稀薄的青春。有一天,她们将厌倦奶妈和丫鬟们千篇一律的表述,打算自己去那个未知的危险世界探险。许多年后,当她们像薛素素那样满面风尘地归来,才发现,许多年前那些曾经存活于刺绣间的瑰丽幻想,早将灰飞烟灭。

“苏州文人”和“新安商人”

在薛素素的时代,商人突然作为新兴阶层兴起,打乱了帝国的固有格局。

苏州城内,两个群体之间建立起暧昧的关系——“苏州文人”和“新安商人”。商人们迫切地筹划着为自己正名,买官出仕,结交文人,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著书立传。

周晖在《二续金陵琐事》中,记录了文坛盟主王世贞的一段往事:“凤州公(王世贞)同詹东图在瓦官寺中。凤州公偶云:‘新安贾人见苏州文人如蝇聚一膻。’东图曰:‘苏州文人见新安贾人亦如蝇聚一膻。’凤州公笑而不语。”

作为“后七子”的代表,王世贞领导文坛数十年,为他人做传,原本不足为奇。只不过,从前的传主大多是王侯将相,至少是义士侠客,才子佳人,然而,王世贞的文集中,却有64篇商人传记,占其全部传记的五分之一,至于受邀而写的墓志铭、寿文,更加不计其数。在这个重农抑商的王朝,这种数量是惊人的。事实上,不仅王世贞,江南名家如归有光、唐顺之、董其昌、申时行、陈子龙、陈继儒、顾炎武、钱谦益等等,都曾为商人歌功立传。“苏州文人”与“新安商人”之间,固然有文货交易之嫌,却也不容否认,商人作为新兴阶层,正在影响主流社会。

时人张翰曾在《松窗梦语》中分析当时商业利润的来源:“余尝总览市利,大都东南之利莫大于罗绮绢紵,而三吴为最;即余先世亦以机杼起。而今三吴之以机杼致富者尤众。”在苏州,商人们的发迹正是以纺织业为主,而介于民间和奢侈品之间的苏绣,则是巨额利润的重要增长点。上至凤冠、霞帔、官服,下至帐帏、被面、枕套,甚至鞋面、手帕、扇袋、荷包……无不与苏绣有关。

与此同时,商人阶层的崛起,社会观念的松动,却也为苏绣带来新的契机。加拿大汉学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分析明朝的文人风尚时说:“商业贸易扩大了士绅生活圈子里的货品种类,对此,士绅们并不抗拒。他们愉快地将这些货品吸纳到他们鉴赏精致物品的文化消闲活动之内,这也同时刺激了货品的生产。”在苏州,以唐伯虎、沈周为代表的“吴门画派”兴起,为苏绣注入了一针兴奋剂。通过对这些书画技巧的描摹和借鉴,苏绣更趋精美雅致,走上文人化之路,从民间一举登上大雅之堂。

想象的共同体

纺织业的兴盛,商业的快速发展,开始深刻地影响苏州城的新格局。

汉学家卜正民注意到,“明代后期,苏州作为纺织品消费和生产的中心继续超过杭州。城内挤满了有钱人的豪华园林住宅、高技艺工匠的奢侈品作坊、贩卖钜额货物进出苏州的巨商大贾们的仓库货栈和水上桥梁;这些桥梁不仅把整个城市连在一起,而且还成为固定的日工招雇点。……雇佣劳动的集中,满足了苏州作为全国贸易网的中心的需要。”更具冒险精神的商人开始取代乏味的政客,按照自己的需求和设想,规划城市生态,过去的城市为了防御和人口管理,现在的城市则要为商贸的通畅和便利而服务。

被改变的不仅是城市,意大利汉学家史华罗(Paolo Santangelo)发现,人们的生活习惯,以及城乡之间的人际关系,也随着纺织业的发展而发生位移,他重述了那个极富诗意的古老苏州:“在五月小满的那天,街道上聚集着来自附近市镇和周围乡村的农民,他们在这里出售‘新丝’;来自于不同村庄的朋友和亲戚聚集在这里,蛋糕、水果、鱼类、猪腿和鲜花在街道上出售。这个特殊的节日,在农民繁重的农田工作结束的时候举行,形成了农村和城市地区的密切交流。”通过商业的促动,城市在与乡村的区分中确立了自身的定位。

交通的发达,人口的流动,也使城市的功能得以凸显,居民成为市民。历史学家李伯重做过估算,当时江南的航行速度,客船为每日80-90里,一日之内可以到达苏州所有市镇,大多数地方则只需半日。货船速度为每日40里,可以在一日的航程内覆盖苏州70%的市镇。与此同时,人群不断向城市聚集,到清代,苏州人口已经超过100万。康熙年间,孙嘉淦南下,见到了那时商业无比繁华的苏州,在《南游记》中,他惊叹:“闾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流水,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语其繁华,都门不逮。”

事实上,被商业改变的确实不仅苏州一地。苏州本土的蚕桑种植,根本不足以满足剧增的纺织业需求,环太湖地区先后被卷入这场风潮,成为苏州商业的腹地,隐隐形成了一个共同经济体的雏形。

在湖州,“尺寸之堤,必树之桑”,在桐乡,“以蚕代耕者什之七”……丝绸源源不断地经由纵横交错的水路进入苏州,农业和手工业构成统一的体系。江南由此深陷商业的迷障。

在这些新兴的城镇里,商人们竞相建造起私家宅园,数十年间,这些院落就联成一体,形成一座座新城的格局。至于这个经济共同体的民生,迈克尔·马默后来如是总结:“生活在以苏州为中心的体系中的人民的生活水平超过了以前世界历史上的任何(区域)体系的生活水平。”

传道

沈寿只有48岁,却已形容枯槁。古稀之年的张謇守在她的病榻前,注视她如同注视流水中自己的影子。

此时,张謇曾经名动大江南北的生意和经济实验都已破产。这位晚清状元,屡次开创过近代中国实业的奇迹,给这个疲敝的国度以无限希望。然而,那些神话般的过往却只是愈加烘托出他晚景的凄凉。

张謇后来被胡适评判为“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张謇之子张孝若也例举了张謇各种失败的案例:“他生平志事没有实现的,何止百分之八九十,只遗留了许多实地测验的具体计划。数十年来,他想办地方普及教育和民兵制度,没有成功;他想办通海一带大电力厂、大纺织印染厂,没有成功;他想垦辟沿海几百万亩的荒田,没有成功;他想疏治淮、运、江、湖、松、辽诸水道,没有成功;他想实现棉铁政策,改革盐法,和划一度量衡,没有成功……”与这些恢宏的计划相比,张謇晚年与沈寿传承苏绣技艺,看起来只不过“雕虫小技”。没有人知道,这个拿惯了毛笔的书生,这个总是徜徉在西洋机器旁的实业家,何以会对苏绣倾注下如此深厚的感情。

清末,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不但让一个国家一败涂地,也一举摧毁了后花园的静谧。

苏州在近代工业化之路上几乎无所作为。李鸿章一度把洋炮局迁到苏州,然而,这些冰冷的机器、兵工厂似乎总是与苏州的小桥流水格格不入,仅仅两年,苏州洋炮局便被拆分,迁往上海和南京。甲午战后,苏州才重新出现了机器化生产,苏纶纱厂和苏经丝厂相继建立,然而,它们也始终不足以撼动苏绣。中国人坚信,笨拙的机械臂,根本无从媲美双手。

在传统手工业向近代工业化转换的过程中,士绅阶层起到了重要作用。许多蛊惑人心的言论从他们口中出现,在这个浪漫主义横行的时代,彻底的绝望反而培养了人们肆无忌惮的自信,每个人都有权利相信,自己可以依靠个体的救赎来拯救整个国家,每个平凡无闻的人都可能在乱世中成为英雄,哪怕她只是一个孱弱的女子,哪怕她的手中不是刀枪而是针线。

正是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时代,张謇遇到了沈寿。

沈寿生于苏州吴县,八岁学绣,十几岁已名动苏州。光绪三十年(1904年),慈禧太后七十寿辰,沈寿的丈夫余觉临摹家藏古画《八仙上寿图》和《无量寿佛图》,沈寿绣出八幅景屏,慈禧太后一见惊为“绝世神品”,亲笔赐“福”、“寿”二字给二人,沈寿因此得名。一个月后,夫妇二人受朝廷委派,东渡日本考察刺绣产业。回国后,沈寿出任京都绣工科总教习。她独创出“散针”和“旋针”,并将西方油画技法和摄影的光影效果融入刺绣中,创造出“仿真绣”。几年后,她的作品“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和“耶稣头像”,先后获得意大利万国博览会和美国旧金山万国博览会金奖。在这些作品中,她打破了刺绣的传统纹路布局,按照人体的肌理对丝路重新定位,强调光影效果,所用丝线颜色竟达110余种,以致清末国学大师俞樾惊呼她为“针神”。

如果在薛素素的时代,沈寿的刺绣之路应该已走到尽头。她和薛素素一样遇人不淑,丈夫余觉连纳两妾,为此屡次向她讨要财物,在美国展览时就计划出售她的“耶稣头像”,甚至打算把意大利皇帝送给沈寿的金钻表典当掉。

在张謇的劝说下,沈寿出任女红传习所所长,在民间普及苏绣技艺,作为振兴国民经济之道。苏绣技艺开始遍及江南。

然而,由于操劳过度,沈寿的身体每况愈下。张謇担心,她的绝顶技艺将从此失传,更一度感叹“莽莽中国,独缺工艺之书耳!”他终于说服沈寿,将她接到“谦亭”静养,由她口述,自己来记录,为后世保留一本绣谱。

在病中,沈寿反复向张謇解释那些繁杂的针脚勾连:“我针法非有所受也,少而学焉,长而习焉,旧法而已。既悟绣之象制,物自有真,当放真既间欧人铅泊之画,本于摄影,影生于光,光有阴阳,当辨阴阳,潜神凝虑,以新意运旧法,渐有得,既又一游日本,观其美术之绣,归益有得。久而久之,遂觉天壤之间,千形万态,但入吾目,无不可入吾针,既无不可入吾绣。”

张謇则偷闲教沈寿诗词写作,他从《古诗源》中选出73首古诗,编成《沈寿学诗读本》,亲自誊抄,注解,装帧。张謇与沈寿复杂的情感,在这种朝夕相处中萌动。据说,尽管沈寿含蓄地拒绝了张謇,然而,她还是收集了因病掉落的头发,绣出张謇的手迹“谦亭”,甚至落发不够时,一度剪过头发……

《雪宦绣谱》后来由翰墨书局出版。在序言中,张謇写道:“积数月而成此谱,且复问,且加审,且易稿,如是者再三,无一字不自謇书,实无一语不自寿出也。”两个人欲说还休的情感,都被隐藏在这本绣谱中,也被一个大时代的轰鸣声一并淹没。

阿拉克涅的悲喜剧

阿拉克涅总也掩饰不了自己脸上的冷笑。她睥睨着雅典娜手中的织物,心知,高下已判。

阿拉克涅很小就养成了冷笑的习惯,她的织技很多年前就已冠绝天下。对技艺的自负,使她可以无视神的存在,无视熙攘的人群。阿拉克涅急于证明,凡人的力量有时可以超越神。她成功了,却被震怒的雅典娜变成蜘蛛,世代结她的网,织她的丝。

在苏州镇湖长达两公里的刺绣街上,我望着绣娘们手中翻飞的针在丝绸上划开一波波漪沦,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阿拉克涅的幸福与悲哀,正在镇湖上演。

在我们的时代,苏绣早已从隐秘的闺中,转移到熙攘的街上。绣娘们在街边,当着众人不动声色地撩动银针。刺绣街上,相似的名款,相似的铺面,相似的布置,相似的绣品,甚至悬挂在各家墙上与名人的合影里,绣娘们也都穿着相似的旗袍。冬天游人稀少,只有最勤奋的绣娘,才会在别人路过自家的店铺时,象征性地绣上几针。更多的绣娘们则串着门,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用吴侬软语相互调笑。镇湖现在还有八千这样的绣娘。

镇湖三面环水,探入太湖。这里被奉为苏绣最正宗的传承地,从2000年开始,接连成为国家颁布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和“刺绣之乡”。苏绣每年可以为镇湖带来五亿以上的收入。

陈逸飞的水乡,是绣娘们最常模拟的题材。按照惯例,她们的素材一般取自名人画作。版权之痛正在搅乱这里的宁静。2008年,苏绣工艺美术大师卢福英的刺绣作品《贵妃醉酒》被告侵权,这幅画取自画家刘令华的同名作品。长达一年的官司让卢福英不胜其扰,也让镇湖的绣娘们人人自危。几个月前,经过江苏省高院调解,卢福英被判赔偿1万多元。此案了结,许多年过半百的镇湖绣娘不得不开始学习绘画和摄影。镇湖似乎在忙碌中渐次恢复平静,困境却已来临。

上世纪,苏绣急功近利的复兴,终于在今日结出苦果。那次复兴发生在一个尴尬的时代。当年借经济开放之势,出口激增,在利润的驱使下,苏绣异军突起,风潮弥漫全城。然而,被文革所误的一代人,早已不比古时那些知诗善画的闺秀仕女,尽管这一代人在技法上不断突破,甚至创作出前无古人的双面三异绣、双面五异绣,然而,对技艺的专注、对利润的追逐,使镇湖乃至苏州一度无暇顾及苏绣艺术价值的传承。成与败,在一线之间,也在一念之间。苏绣将怎样弥补数十年前那场无情的漠视,关系着许多人的命运。

这个寂寥的冬日,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绣庄里,望着兀自斜穿过丝绸一角的银针,丝绸上停着一只尚未完全成型的凤凰,它高昂着峨冠,喙微张,似乎打算像群鸟宣讲些什么。然而,它的尾雉还没生成,倒像是一只骄傲而又滑稽的山鸡。它还需要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才能挣脱淹没在丝绸里的丝线,浴火舒展开隐藏的翅膀。

(更多有关“江南制造”内容,见《锦绣》杂志2010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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