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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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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自行车  

2010-08-20 16:59:39|  分类: 专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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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自行车 - 《锦绣》杂志  - 《锦绣》杂志

       世界工业文明的许多发明,在早期也曾经创造过许多美好的事物。比如自行车、收音机、手表、照相机、火车……那是人类创造力依然天真诚实的时代的产品。文明的开端总是有“灵光”的。发明,但不伤害物性,“不以物喜”。但无法控制的欲望令“灵光”很快黯淡,失灵的时代到来,失灵就是失控。人类永远似乎无法把握控制与自由的适当比例,而失灵的力量更为强大。工业文明最后激发了人类过度的欲望,后来的许多发展,就是过犹不及了,就是失灵。

我喜欢工业文明早期发明的那些产品,自行车是工业文明发明的最人性的事物之一。自行车源于人类对速度的渴望,自行车的速度比起原始的速度来,更符合人性。它可以令人从世界中出来,但又不离开世界。这与写作相似,写作就是从世界中出来,把世界作为对象观照,为人生世界“文身”,但并不根本性的伤害世界。——写作其实也在伤害世界,只是程度不同吧?存在者(天人)一旦成为写作者(人)的对象,作者就有了重新虚构解释安排摆布世界秩序的权力,写作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用一个武器戳向世界的。纸上谈兵,那也是兵啊!所以老子不主张写作,但老子最终还是写了,因为不写你就无法从野兽们的黑暗中升华出来。这是一个本源问题,所以当我指责核武器和现代化导致的污染的时候,我总是自责自己,世界被意识到,被作为对象,是从文人的文身开始的。文明永远难咎其责。因此反省批判是文人写作的一个基本动因。

自行车只是轻微地离开世界,它与后来速度更快的许多交通工具不一样,它没有撕开世界,而是令我们与世界建立更符合人性的关系,文的关系。自行车是文明,是文物。这个物是自然之物,文了一把而已。过度的文是对文的遮蔽,文一旦成为知识,成为概念,文与物的关系就颠倒过来,物成为上帝,知识只是为这个没有灵性的上帝的种种辩解而已。

汽车不是文明,而是物。汽车与世界的关系是不自然的,汽车令人脱离世界自己扮演上帝一角,汽车的快感在加速器上,加速器令人觉的自己是可以主宰时间的上帝。汽车只与目的地有关系,汽车是一个方向,而自行车是没有方向的,汽车与生命无关,甚至它本身就是生命的敌人。这个死神也许形单影只的时候你察觉不出来,当100万辆汽车同时冒烟的时候,这个死神集团就原形毕露了。我们今天一方面得意洋洋地坐在汽车里,在汽车所隐喻的价值体系、虚荣、观念、知识中体验作为新上帝的快感;一方面身体被汽车吓得神经失常,每天都心照不宣地担心着患上癌症或遭遇车祸死去。我们害怕喇叭在身后突然响起,心头一惊,心脏又被打击一次。我们被各种各样的交通规则、红灯绿灯教育得循规蹈矩,我们成了一点自由都没有的上帝先生。物与生命没有关系,物是知识,物需要知识来自我辩解,说服人类接受它,汽车与生命无关,它是一种关于人类面子的知识。面子就是人自己的意识形态系统。只要知识、主义正确,身体、大地无论如何受难都无所谓,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真理。汽车给你一个面子,但取消你的生命,如此而已。

如果我说自行车是工业文明的天堂时代,之后我们就坠入工业文明的地狱了,大家一定不同意。如果我说公交车和火车是交通工具的天堂时代,小汽车则是地狱,大家一定要反对。但是人人有一辆小汽车那不是世界的末日么?有一日,和朋友算了一个简单的算术,一辆小汽车长四米左右,昆明600万人,需要2400万米的道路来停它们,还要开呢。这么简单的算术,好像从来没有计算过。老是奇怪怎么交通刚刚改造疏通,就又堵起来了。于是大力整治交通秩序,加强汽车知识的教育。更大力度地生产汽车,汽车越多,似乎地球也越大。其实全世界都会这个算术,但就是没有人愿意这样想问题。我只能说,人们的世界观已经完全变了,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

我曾经历过自行车的天堂时代。我记得在那遥远的夏天,一到星期日,昆明就有一个自发的节日,很多市民都骑着自行车去滇池游泳,从昆明城到滇池的路有十公里,路上全是自行车。汽车偶尔出现,可不敢按喇叭,低了头慢慢跟着走。骑单车的人们,有的一家三口骑一辆,有的男的带着女的,有的悠然独行,惊鸿照影般穿过人群;还有五辆骑成一排,搂肩搭脖,一边登一边嘻嘻哈哈……浩浩荡荡,我们的队伍向着太阳,白云在天空缓缓跟着,滇池是一个蔚蓝色的天堂,等着我们这些天使光临。自行车令每个人都能获得出世界的感觉,但只是飞鸟的感觉而不是拿破伦的野心。我记得在70年代,我还在工厂做工,工人兄弟姐妹普遍理想就是买一辆自行车,而这是大多数人都能实现的理想。我在19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单车,绿色的“凤凰”,快活得要疯了,经常骑着它穿过夏天的暴风雨,淋成落汤鸡,响亮的大笑。身体处于井喷状态。某几次,车间最漂亮的女工一招手,“带带我嘛!”,一歪,就坐到了后坐上,那真是触电的时刻啊!骑自行车最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时候,我的身体中仿佛长出了青鸟。我记得某个星期六下班后的黄昏,一位青年工人哼着歌擦洗他的飞鸽牌自行车,那样子不是擦洗交通工具,而是为一只天鹅洗澡。轮子飞速地在水花里转动,闪着快乐的光,他不时按响转铃,敲敲水板,蹲着的时候背上肌肉突出。最后,他颠了颠车身,抖去水珠,飞身一跃,玩个车轮不转就登车的游戏,然后一使力,滑进了白昼的的余辉,一串铃铛在空掉的大车间里回响。我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如此喜悦地擦洗自己的汽车,汽车是一个主子。

我一直想拍摄一张自行车的照片,拍了很多年。最近拍到了一张,是在东京。我按快门的一瞬间,有人不期而至,灵光一现,一只脚踏了进来。我可没有期待决定性的瞬间,完全是偶然的,是谁的脚?上帝也不知道,那就算是上帝的脚吧。

(选自《锦绣》杂志2010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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