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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杂志

国家商业地理读本

 
 
 

日志

 
 

从景德镇到醴陵——画瓷双城记  

2010-10-19 10:36:26|  分类: CHINA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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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君

 

这只是一出悲剧的引子。那个身着黑袍的法国传教士来到景德镇时,康熙南巡的龙舟还在返航的运河之上。弥漫的烟尘,如同细密的灰雪,缓缓地洒落。在中国马疲倦的眸子看来,这位异邦骑士原本苍白的脸色正日趋黄色。驿站前,他轻捋了几下胡须,惊讶的目光游移不定。时近黄昏,周围苍茫的山脉提醒他已经进入包围圈,有生之年或许再也无法返回地中海的故乡。命运陡变生发的恐惧,让他在高大的御窑烟囱前退后了几步,倒吸几口凉气。他想起遥远的祖先普罗米修斯,但此刻他羞于承认:我是一个窃火者。

这名传教士名叫昂特雷科莱,中文名为殷弘绪。他最初惊恐与惶惑交织的情绪,潜居此地十年之后才得以舒缓。1712年秋天,刚安顿下来,他便写信给本国的奥日神父:

“与中国其他人口稠密、土地宽广的城市相比,景德镇不能称为城市。叫做镇的地方并不多。要使交通和商业发达,一般不设城墙,这样既便于扩张地盘,又便于输进和输出货物。景德镇拥有一万八千户人家,一部分是商人,他们有占地面积很大的住宅,雇工多得惊人……景德镇边沿美丽的河岸,足有一里多。也许人们把它想象为房屋鳞次栉比,但事实绝非如此。街道笔直,按一定距离纵横交叉,无空地;房屋拥挤,街道狭窄,若走在街道上,如处于闹市中心,可以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担夫叫喊让路的声音。”

殷弘绪还看到了壮观的妈祖庙。一个瓷器商人为经营贸易而横渡大洋,遭遇最强烈的风暴时妈祖显灵,才逃过一劫。为兑现当时的许诺,他以全部财产为天后建造了一座宫殿。殷弘绪希望,这座宫殿有朝一日能够变为教堂,献给圣母玛丽娅。

依靠官方颁发的文牒,殷弘绪在景德镇畅行无阻。他从当地官员那里得到了《浮梁县志》,尤其精读了第四卷中关于瓷器的章节,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心中的谜团:发明者究竟是谁?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或是出于什么偶然才发明了瓷器?

 然后,他又将注意力集中在烧制的匠人身上,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反复咨询,将答案默默记在心里。回到住所,他将瓷器的品种、制作方法、釉质、彩饰艺术以及烧成温度等细节,逐次记下,交付于越洋的书简。几年过去,他自认为对古老的东方技艺已了如指掌。然而,有一件事让他始终大为不解:那些躬身斗室的画师们,何以夜以继日地在瓷瓶上倾注心血?

他们纤细的手握紧同样纤细的画笔,在瓷胎上描绘山水、花鸟、仕女或倜傥的名士,当然,也会写诗。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双手日渐衰老、皱纹密布,形同笔下疏朗的树枝,而瓶身上的画面也愈发灵动、遒劲。他们或站或坐,眸子时而凝滞,时而发光,尺幅将竟之时,交瘁的心力方得以舒缓。日月几何已置于身外,仿佛流转的瓷瓶已构筑了一个立体的世界。

殷弘绪最终死于北京,然而西方通向中国瓷都的道路并未断绝,反而开始分叉。

1955年10月,就在醴陵人成功复原了釉下彩瓷烧制技艺之后,西方陶瓷技师陆续来到这座新兴的“瓷都”学习。当时的永胜瓷厂还专门设立了接待、培训他们的机构。新时代的访客,自然也想解开当初殷弘绪的疑惑。他们多数人知道中国苏醒前夜那个叫熊希龄的人的故事,以及后来醴陵釉下彩瓷在巴拿马博览会上所取得的辉煌,但旁枝的情节并非他们最大的兴趣所在。他们悉心钻研釉下五彩瓷的烧制方法,同时把它与景德镇的粉彩以及青花等瓷器对照,所得的结论让他们更为疑惑,尽管出自同一源流,两个城市的工匠绘制瓷器的理念竟然存在巨大的差别。两者相距并不遥远,是什么阻碍了他们进行深入的沟通?

目的明确的西方人,往往技艺初成便动身离开,似乎有意避免殷弘绪那样客死异乡的命运。反倒是无心深究的旅行者为中国瓷画师们拍下了珍贵的肖像。在漫游过南中国的美国人哈里·弗兰克的镜头下,那个戴着眼镜的画师和晚清帝国一样,似乎就要成为木乃伊,消瘦不堪却又回光返照般地精力旺盛,他常年枯坐在凳子上,面对造型各异的瓷瓶,施展巧夺天工的技艺。在摄影师看来,这种技艺,旁观者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却带有难以复制的密码。

如今,来到景德镇和醴陵的西方人依然络绎不绝,多是为了旅游参观而非做生意或者寻找什么秘密。瓷绘艺术依然是他们最大的兴趣点。这对年轻的导游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他们煞有介事地介绍之时,可能并不知道,这个诗、书、画、瓷四位一体的世界,曾循着怎样的色彩序列演进,凝聚了多少画师的心血,何以流转至今;其中模糊的区间,又隐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双城故事……

详见《锦绣》杂志2010年10月号“画瓷”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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