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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杂志

国家商业地理读本

 
 
 

日志

 
 

柴静:200米宽的车道  

2011-08-10 20:53:49|  分类: 人物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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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柴静

 

杨保军是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他说前不久去一个新的开发区,“你猜猜马路有多宽?”

我犹豫一下说,八个车道?

他说你再猜,尽情发挥想象力。

五十米?我努了一下。

他笑着看看我,“两百米。”

什么?

最近有观众批评我有点七情上面,我知道我是,还真不好控制。

就这样的城市,年年涝,年年花大钱修地下管道,翻了修,修了翻。

杨说,“谁都知道,地底下越扎实,上面将来就越可持续。但是他们就在想,不能够投到地下去,因为谁都看不见。”

他跟领导谈,“你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个形象的东西呢?你的基础设施都没有。”

领导也推心置腹。有一个缺水的地方,地下管网漏水,沿途就漏掉30%,损失太大了。他们就攻关,成功了,漏水率大大降低,你想想看要节约多少吧?然后上级领导来视察,你们都做了点啥工作啊?说我们做了这么个东西,他说,太好了,现在提倡节能环保是吧,我去看看。

回答说,“领导,没的看,管网在地底下,我不能刨开让你看。”

领导很不爽,说你说了半天,这个东西又不能看又不能宣传,电视都拍不了,你这做的有啥用啊?

 

2010年7月28日南京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紧跟着是有的城市原油泄露。

“那是不是做规划工作的人就没有设计好呢?”我问杨。

杨保军说,“规划当中有布局原则的。第一,一定要远离城市,这是一个基本的原则。第二个,就是选址的时候你要在下风下水,就是你不能处在上风向,上风向一爆炸,一着火,风一吹,城市不就殃及池鱼了吗?另外一个,你要在上游,你要泄漏到水里去,我在取水口就受到威胁。所以当时的原则就是下风向以及河的下游,然后有隔离,还要有防护。”

“既然有这样明确的原则,为什么还会违背呢?”

“这个厂子是在比较早就建了的,当时南京没那么大,它就选在郊区了,这是符合规划的。然后这些年都发展,可能企业也在发展,城市也在发展,慢慢慢慢就接起来了。这个时候规划上的处理往往是一方面限制你这个企业的发展规模,就是你不能再扩张了,另外一个就是限制城市进一步向它靠近。如果你做不到这个,也就是说城市不得已必须要靠近它的话,那对不起,它要迁移。”

那就搬厂呗。

杨说,搬?谁出钱?企业问政府要,政府能出么?只能等着有房地产商来买这个地皮,卖了再搬。

“那难道这个事儿就无解了吗?”

“也不是无解,安全防护,要么是利用原有的自然地形,像山坡什么的,给它挡住,就是围在一个地方,把它的扩散影响范围尽量缩小。有些地方就要有些工程措施。你像我们煤气储气站也好,炸药库也好,都要做这个。为什么炸药库不能放在城里头呢?万一它爆炸,不行。所以要放在洞里头。另外一个,化工厂也可能爆炸,所以计算它的当量、强度,爆炸影响距离是多远,这个范围是不能够住人的。”

那谁来做?

他沉吟了一下,“有关部门。”

我说哪个有关部门。

他说有关的部门有好几个。

我说我事后看到各个部门都表态了,他们并不是不懂,都能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他想了一下说,可能协调有些问题吧。

 

今年的泥石流灾害让人痛心,我自己写过好几篇东西,满心忧患,后来想忧患也没用啊,怎么办吧。

杨保军说到一个例子,是巴西的库里蒂巴市,这城市是联合国首批命名的最适宜人居住的城市之一,也是联合国推荐的样板城市,当年年年发洪水,死人。后来来了一个市长,给治好了。

他说就两条。“第一,尊重自然。这个城市也有一条河,我们都知道河流有老实的时候,也有不老实的时候。老实的时候当然很亲和,不老实的时候它就发洪水呗。在过去,大家乱盖房子,盖盖盖就盖到河谷里头去了,大家觉得这个地不用白不用,盖了就可以赚钱,过了两年,哗,一场洪水,大家全泡到水里。”

我说,“哦,也这样。”

“一下子家里头积累的这点财富全没了。然后水退了以后,大家抱怨抱怨,然后又收拾收拾,又盖,盖房子,过几年哗一场又没了。”

“好熟悉啊。”

“这个市长就是一个规划师,他就给做了一个规划。他说这是个河谷地带,水住的地方就归水,人住的地方归人,你别跟它去抢啊。他把那个河道给辟出来了,把它做成公园,平时鸟类在里头繁殖,有鱼,老百姓可以在里头散步、健身、钓鱼,但不是盖房子的地方。房子要盖就盖在安全的地方,并且好好盖。他首先把人跟自然的关系处理好了,不打架了。”

“听着不就是一个常识吗?”

“很多的问题其实就是一个常识,都不深奥。然后盖房子的地方它怎么盖?就是在这个城市设计几条公交的主轴,公交站附近就有高强度的开发,步行500米范围之内住了很多人。这样这个城市就是几条轴向发展带,商场、商厦、公共场所都在公交站点附近集中,你就不用开车了。你可以拥有汽车,周末你开到郊区去玩吧,平时公共交通解决了这个城市百分之七八十的出行。为什么联合国要授予它示范城市呢?就是它耗能最少,环境最好,经济也很发达。就两条经验。”

这市长一当二十年,又是规划师出身,所以我问杨,“您说的这种情况在中国太理想主义了吧。”

他说,“是,那就还有第二个办法,别管谁当市长,都听规划师的,行吗?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规划法》说的,你要根据规划来建设,而不是你去改规划。假如说你是一个画家,很有名的画家,我相信你能画出一幅比较好的画。我现在把全世界最有名的画家全部叫来,就让他们在这块图板上做一幅画,每个人画5笔,互相之间不要商量,你说这幅画它能画成什么样子?大家都是高手,但是大家都想在上面抹几笔,最后这个城市它能好得了吗?”

 

这几期节目,从土地,到地质,到水利,到这期规划,我听到的都差不多,现在就是一个字儿—“急”,手续从简,或者叫做“先干再报批”,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我问杨,“也有一种声音,我先发展起来,等有了钱的时候,我再来治理,您怎么看?”

他举了东莞的例子,“它就是按照这个思路发展起来的,就是说我先什么都不管,你先搞,这样速度很快,一个项目你从报批、设计到建成要一年,在这个地方我半年就建起来了,所以我一下子就比别人快了,然后资金也很多,税收也很多,很有钱了,他说那我来重整山河吧,因为全搞乱了嘛。我们管它叫空间碎片化。”

所谓碎片化就是说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像样的土地和空间了,农村、城市、工厂、仓库、学校、医院,全部变成了插花。

“他说我有钱了,我可以建一个很漂亮的城市,但是它的河水也全部变臭了。老百姓说,我有钱了,我也要过好的生活,要一个好的城市,然后要建文化中心,却找不到地方了。为什么?因为每个地方都不干净,都跟工厂相邻。—光有文化中心还不够,还得建别的,是吧?所以后来我就算了一笔账,他所谓原来挣的那些钱最后全得吐出来。”

节目视频地址:

http://news.cntv.cn/china/20100905/10228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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